老实人英布

  公元前196年秋七月,淮南王英布举兵反汉,汉高祖刘邦亲自率军征讨。两阵对圆,刘邦严厉地质问英布:“你为什么造反?”英布笑嘻嘻地答道:“要想做皇帝嘛。”虽然叛军不久就被剿灭,英布也命丧黄泉,然而他的那句话却足以证明: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老实人。

  他为什么这么老实?追本溯源,还得从他的出身说起。英布本是个布衣之民,又受到秦王朝的残酷迫害——身罹黥刑,脸上被刻刺以后再涂上墨,永远地留下了耻辱的标记,以致有人轻蔑地称他“黥布”,使这个耻辱以姓名的形式而世代流传。后来,他又作为一个苦役犯,被征发去替秦始皇修建骊山墓,完全可以说是苦大仇深了。再后来他举兵反秦,又在楚汉相争的风风雨雨中舍生忘死、奋力拼搏多年,并以军功而先后被封为九江王、淮南王。可是英布的地位虽然变了,朴素的阶级感情并没有变,老实人的本质也没有变。你看,关键时刻,他说的还是句大实话:要想做皇帝。

  其实,英布“做皇帝”的念头是前不久刚刚产生的,此前他可从来没有妄想过。据说他小时候,有个相面先生替他相面,说他是先受刑,后称王。英布很得意,后来长大了受黥刑时,还笑着说:“有人说我的面相是先受刑,后称王,如此看来,大概差不多了。”虽然人们都嘲笑他是阿Q精神——尽管那时阿Q尚未出世,其精神显然早该有了——然而却足以证明:英布原来的最高理想只是称王,并没有做皇帝的念头。[由M.meiwen.Org整理]

  英布是怎样产生做皇帝的念头的呢?因为就在这一年的春天,原为楚王、后贬为淮阴侯的韩信被以谋反的罪名灭了族;到了夏天,梁王彭越又以同样的罪名被灭了族,而且西汉中央政府还将彭越的血肉之躯剁成肉酱,派使者捧到淮南,赏赐给英布吃。当时英布正带着部下,欢欢喜喜地在打猎。你想,他得到这种“赏赐”时,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?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:听说韩信被杀,英布是“心恐”;见了彭越的肉酱,英布是“大恐”。有了这二“恐”,英布就准备造反了,可还没有正式造反。要正式造反,还得有根导火线。

  说也巧,不久导火线就有了:一个深受淮南王宠爱的王妃生了病,在征得英布的同意后,自己到一位医生家就诊。偏巧这个医生的家与中大夫贲赫的宅第门对门。王妃去医生家的次数多了,想必与贲赫见面的次数也多了,贲赫就送给王妃不少礼物,还带着酒食到医生家共饮。本来这也没什么,可那个不知死活的王妃大概是自以为深受宠爱吧,竟然在与英布闲谈时称赞贲赫是个“忠厚长者”。殊不知英布虽然做了王,却由于苦出身,脸上又有这块永远也抹不掉的耻辱标记,心底里还是有种深深的自卑感的——尤其是在这位貌若天仙的宠妃面前,因此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,厉声叱道:“他是不是忠厚长者,你又从何而知?”王妃吓坏了,只得如实说明了与贲赫相识的经过——那贲赫很可能还是个俊美男子,更易触动英布的自卑心理,何况这种事最难说得清,只要当事人起了疑心,往往是越解释越糟糕。英布怎能不怀疑他们二人之间有私情呢?消息传了出去,贲赫也吓坏了,便声称有病,连班也不敢上了。英布更是火上浇油:你心中既然没鬼,为什么吓成这副模样?你如今不敢上班,更说明我的怀疑是很有道理的了。哼,你不敢来,我便派人将你捉了来,看看你究竟生的是什么病!贲赫的消息也颇灵通,便三十六计,走为上计,“吱溜”一声逃到长安。而且,贲赫还深知如何才能以最敏感的问题既致英布于死地,又使自己获得丰厚的赏赐,便上书刘邦说:英布要造反了!英布追赶贲赫不及,自知会有什么严重后果,而欲摆脱这一严重后果的唯一途径,便只有铤而走险——造反,争取做个不受人欺的皇帝!而贲赫呢,自然顺理成章地先升为将军,后来又裂土封侯。

  说英布是个老实人,还是在比较中得来的。他没有像陈胜那样,打起“天下苦秦久矣”的旗帜;也没有像刘邦那样,列数对手项羽的十大罪状,以争取人心;更没有对同伴先以“苟富贵,无相忘”作许诺,地位变了后又将同伴杀害的劣迹。倒是刘邦的麾下——其敌对阵营的人在分析英布造反的原因时,从英布的伙伴、同样南征北伐,为汉王朝立下赫赫战功的韩信、彭越的悲惨结局,认为韩彭英“同功一体之人也”,英布“自疑祸及身,故反耳”。然而英布并没有用这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来理直气壮地责备刘邦,指出刘邦铲除异姓王、将中国变成他刘家一姓之天下的险恶用心,点出“君逼臣反”、“帝逼王反”的实质,可见英布不但是个老实人,还颇厚道,堪称“忠厚长者”了。

  说英布是个老实人,还在于他造反之初,只是分析了成功的可能性,并没有说明其必要性。可能性是什么呢?就是刘邦已经老了,又因战争中多次负伤而厌烦带兵了,因此不可能亲自率军前来镇压;其余的那些中央政府的将领,我最害怕的就是韩信与彭越,如今这二人都已死了,还有谁是我英布的对手呢?殊不知刘邦却亲自率军而来,英布的部下们一定会这样想:大王说的可能性要大打折扣了,我们还能不能成功呢?你想,军心浮动,还有什么成功的希望?至于必要性,他完全可以大造舆论:什么“解民于倒悬”呀,什么“有饭同吃,有田同耕,无处不均匀,无人不饱暖”呀,甚至什么“理想”呀,什么“社会”呀,什么“民主”呀,什么“自由”呀,高调尽可唱得尽善尽美,至于日后能不能兑现,且撇开一边,先将民心鼓起来再说。当你成功地当了皇帝、掌握了至高无上的权势时,谁还会不知好歹地拿以前的诺言来质问你?

  可是英布偏偏只有一句大实话“要当皇帝”。我造反,是因为我想当皇帝。我不是为国为民,也不是为了你们大家,更不是为了反抗暴政,替韩信与彭越报仇。我为什么要当皇帝?因为我如果不造反,皇帝马上就会找借口来杀我,我将逃不脱韩信、彭越的下场。造反了,我有可能死,也有可能当成了皇帝而活下去,希望你们大家帮助我,让我能够当上皇帝,免于一死。显然,这些大实话是不容易鼓动人们跟着干的。

  在平时,老实人是否吃亏,不得而知;然而在政治斗争与军事斗争中,老实人是必然要吃大亏的。你看,老实人英布的旋即败亡,不就说明了这个道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