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话趣诗文

  自从1916年底至1917年初,胡适、陈独秀等在提出“文学改良”和“文学革命”主张的同时,发出了“提倡白话文,反对文言文”的号召后,白话文运动日渐深入,并最终在文艺语言上宣告了文言文时代的结束和白话文时代的开始。在这以前,尽管出现了唐朝的“变文”、宋元的“话本”、明清小说等白话文学的先声,毕竟难以撼动文言文的正宗地位。翻开近人瞿兑之(1894~1973)先生记载明清文史掌故的文言文笔记《杶庐所闻录》,偶然读到几则白话诗文,顿时有耳目一新的感觉。

  元、明两朝,西藏被称为“乌思藏”。 明朝从洪武五年(1372)到崇祯三年(1630)这二百多年间,西藏地方政府须向朝廷进贡,朝贡成为西藏地方与中央政府政治联系的特定形式。万历初年,大臣张居正执掌国政,三世达赖索南嘉措(1543~1588)在进贡时给张居正写了一封信,首先自称“释迦牟尼比丘索南嘉措”,然后“合掌顶礼”,恭恭敬敬地称张居正为“朝廷钦封干大国事阁下张”,接下来就是正文了:

  “知道你的名显如日月,天下皆知,有你身体甚好,我保佑皇上,昼夜念经,有甘州二堂地方上,我到城中为地方事,先与朝廷进本。马匹物件到了,我和阐化王执事赏赐,乞照以前好例与我,我与(为)皇上和大臣昼夜念经,祝赞天下太平,是我的好心……”[由Www.MeiWen.Org整理]

  最后还有一些文字,是罗列所贡礼物等。阐化王是明朝册封的藏族五王之一。达赖三世与阐化王都自称“执事”,意即是明朝皇帝的办事官员;当然,他们也希望明王朝给自己以“好例”,即往年那种较高规格的赏赐。这封信原是藏文,而当时的翻译者大概是觉得文言文难以措词吧,全部译成了白话文。张居正是湖北江陵人,人称“张江陵”,死后谥“文忠”,因此又被称为“张文忠公”。这则《明代西藏致张江陵书》选自《张文忠公集》,最后还有以小皇帝朱翊钧的名义嘉奖张居正的“圣旨”,那就全是文言文了。

  清代诗人顾嗣协(1663~1710)是苏州府长洲县人,他有一首为人称道的小诗《杂兴》:

  “骏马能历险,犁田不如牛。

  坚车能载重,渡河不如舟。

  舍长以就短,智高难为谋。

  生才贵适用,慎勿多苛求。”

  这首诗短小精悍,言简意赅,哲理深刻而又明白如话。不过,真正称得上白话的,还是他的一副对联。康熙四十六年(1707年),顾嗣协被清廷任命为新会县令。其时官场之腐败已成风气,顾嗣协在抵任前就指天发誓,要做一个有所作为的清官。到了县署,他在大门上亲笔书写了这么一副对联:

  “留一个不要钱的新会县,

  成一个不昧心的苏州人。”

  果然,在新会任上,他不但自己清正廉洁,还革除先前的腐败“陋规”十二条,并申请“勒石永禁”,极力为民办实事,不幸病逝于任所后,新会百姓特立“顾侯祠”,以资纪念。而这副对联则被瞿兑之先生称为“白话对联之祖”。

  同治元年(1862),曾国藩被清廷任命为两江总督。除了这个职务外,他还有不少头衔,如钦差大臣,体仁阁大学士,节制江苏、安徽、江西、浙江四省军务等。二月初一日晚间,他看到公牍中自己的官衔太多,就挥笔删掉了十四字,命令手下人重刻。他自己则意犹未尽,戏题七言绝句一首:

  “官儿尽大有何荣?字数太多看不清。

  减去数行重刻过,留教他日作铭旌。”

  这显然是首白话打油诗。不过从中亦可看出,这个位高权重的“曾大帅”,看待功名利禄,其实还是比较淡薄的。